鬼門關了，但是神棍、邪教還是台灣的主要話題，籠罩著全島。許多的人對海量的seafood報導感到厭煩，痛斥台灣愚昧的人太多，導致神棍橫行。時事評論紅人站出來說話，更多的則是網友的訕笑。

▍誰說妙禪不厲害？

不得不說，妙禪自稱「弘法十年，信眾十萬」，我們根據該教團的粉絲頁面，有6萬多讚，而且會封鎖來鬧的網友來看，這10萬的數字就算打個5折，5萬人還是有可能的。在台灣這個才2,000多萬人的小島，短短10年可以發展出這樣的組織，或許某種程度上，妙禪真的是「大成就明師」。

從行銷跟管理的角度，妙禪真的是台灣400年，甚至是華人世界3,000年來第一人，遠比一堆教授跟企業家厲害，還能把最新的大數據概念融入傳教。據聞，每一個信眾在入場前都會確認身分，每個人的「同修證」上都有條碼，一掃就知道你的「接引人」是誰，入門多久，修行到哪個級別，最重要的，有沒有每個月繳「護持金」。甚至能進化到分析這些數據，找到最好的弘法方式。

而信眾又完全組織化，成為垂直金字塔，每個信眾都有個小組，要時時回報「修行」的情況，每個帶領的老師會針對信眾修行情況因材施教。而只要幾個月不繳錢、或者不參加「法會」，也就把你踢出群組，也依此對組織的領導階層論功行賞，每個月會有表揚大會，甚至跟銀行合作推出聯名卡，刷卡就能捐款。

這樣的企業化管理，在台灣正派的佛教四大山頭都可以說難以見到，實在殊勝至極，把管理公司的概念融入宗教組織，這是妙禪的高招，不得不佩服，一個據傳沒有高學歷，當過業務、直銷，跟特技替身演員的妙禪，能夠自己開悟出這些道理，也算是見證造物主成就了。

▍如來宗到底在信什麼？

如來宗自稱是佛教，但大家都知道其教義跟真正的佛教天差地遠。其實真正的佛教可說是無神論，簡而言之，原始佛教認為人生生老病死都是苦，這個苦就是因為不了解世間真相的「無明」而來的。要脫離苦，就要依靠佛教的「四聖諦、八正道」法來修行，最後看破空性，達到涅槃，這個涅槃是不生不死不苦不樂的境界。

現在在台灣流行的是淨土宗的「念佛號、做功德，有機會去西方極樂世界，聽阿彌陀佛講法」，這是經過歷史演變以後的佛教了。不管是哪個宗派，佛教都相信要依靠的是佛法，也就是「依法不依人」，人只有靠自己的修行才能超脫，達到解脫彼岸。佛陀只是一個導師，告訴你要怎麼走，而最終還是要靠自己修為。

剛剛講到的一堆佛教術語，妙禪的宗教都沒有提到。根據如來宗的說法，人生會遇到劫難，比如生病、意外等等，都是累世的業力，這個業力引爆造成的。而只有找到一位「大成就明師」，跟隨他才能完全的消除業力。如來宗認為，所謂的「如來」，就是基督教上帝跟伊斯蘭的阿拉，就是造物主，這是一種一神論的概念，跟佛教完全沒關係。

而如來宗教導，妙禪就是所謂「見證了如來」的人，所以他超脫了業力，可以度化眾生的業，只有跟隨妙禪，跟隨他每周聚會，每天靜坐的教導才能得到美好人生。

▍救世主的個人崇拜

仔細深究所謂的如來宗，其實他的教義跟佛教根本完全沒關係，反而整體的架構是基督教形式。他們說，如來就是造物主，等同於西方的上帝；人生來有累世的業力，會造成厄運，近似基督教的原罪；只有見證如來的大成就明師能從業力引爆解救眾生，又類似救世主彌賽亞的觀念。

而如來宗的聚會模式，也可以說抄襲自基督教，會先有信徒吟唱基督教詩歌形式的「佛曲」，禮讚妙禪，接著有許多信徒上台見證，最後由妙禪說法。甚至「感恩師父、讚嘆師父」，都是抄襲基督教的「感謝讚美主」。那為什麼這個用佛教術語包裝的基督教形式新興宗教，會引起軒然大波呢？

最重要的不是信徒送的那幾台跑車，而是這是一個完全的個人崇拜。妙禪本質上已經成為信徒心中的「神」。如來宗稱如來創造萬物，同時又稱妙禪為佛，這樣的潛台詞就是：妙禪就是那位造物主，他就是上帝。這也是為什麼這些信徒的見證幾乎都跟基督教一樣。「師父找回了我們，是我們靈性的父親。」這些救贖的概念都是從基督教來的。

那為什麼基督教可以，妙禪不可以？因為妙禪帶來的個人崇拜在這個時代顯得很荒謬，如同文化大革命的「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」，信徒看到師父下跪痛哭，更是北朝鮮金正恩出巡翻版。雖然大眾對妙禪的組織似乎有當成笑話的共識，但是這樣反而是一個危機，沒有人意識到，這樣的個人崇拜可能造成的社會危害。

▍絕對不能只把妙禪當笑話

我們絕對不能把妙禪當成一個笑話看。妙禪能動員組織起這麼龐大的教派，第一是他有超乎一般人的謀略，從傳教的方式就能看出來，一直宣稱所謂的別教期，必須要有信徒接引，這樣的模式就是讓每個進入的人都是由熟識信任的人介紹，許多人會相信，就是因為這個接引人是自己的至親或摯友。他背後代表的是，當自己想要脫離時，可能會跟原生的社群斷裂，失去朋友。

這些信徒是難以自拔的，妙禪的「每日一禪定，每周一法會」，在根本上控制了信徒的每天作息，雖然靜坐能讓大腦得到鍛鍊，產生安定降壓，但是妙禪把這樣的「科學功效」當成自己的神蹟，讓信徒以為自己從靜坐中得到改善的是師父的「大威德力」，而讓每天生活跟如來宗結合。每周參加法會，讓自己的社交圈完全跟其密合，為了傳播這「殊勝功德」，不斷引入自己原本的人際網。

妙禪嚴密的組織，幾乎是監控信徒方式的回報制度，讓他牢牢地抓住核心的信徒，這些人已經把「師父」當成生命的全部，沒有師父，等於人生崩解。妙禪信徒最常說：「師父讓我找到此生所為何來。」也就是他們已經把跟隨大成就明師，推廣妙禪，護持妙禪當成人生第一位。如果妙禪想要的只是幾輛跑車，那我們真的阿彌陀佛，他如果想要成為洪秀全，這些人都是願意為他而死的。這才是真正恐怖的議題。

▍邪教真正的恐怖，在於信徒完全聽命教主

1995年的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，是日本邪教奧姆真理教策畫。奧姆真理教是教主麻原彰晃於1984年創立，一開始是以印度瑜珈修練作為噱頭，吸引很多那個年代的年輕人參與。早在1989年，奧姆真理教就曾經傳出過信徒遭殺害事件，一直沒被社會關注，也是被大眾當成笑話看。

在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中，4位嫌犯通通都是高知識分子，有一位留美心臟科醫師林郁夫，以及名校早稻田碩士廣瀨建一等。他們這樣的人，最後因為這個宗教，對教主的極端個人崇拜，導致這場日本史上最大的恐怖攻擊。林郁夫日後被捕時說，他當下真的很不想釋放毒氣，他作為醫生知道這些人都會死，他看到眼前活生生的人們，動了惻隱之心。但是他最後還是釋放毒氣，因為多年對麻原彰晃的信仰，讓他相信麻原就是新世界的神，麻原教導的要跟物質世界為敵是正確的。

奧姆真理教成立10年以後才發動恐怖襲擊，但是這之前已經有許多刺殺人跟恐怖攻擊的案例，卻沒有被發現。直到最後毒氣事件後，破獲後才發現此前許多罪行也都是其所犯。

1950年代美國的人民聖殿教，教主瓊斯也宣稱自己就是佛陀轉世，能治癒信徒的疾病，最後在1978年演變成造成千名信眾一起服毒自殺的慘劇。一開始美國社會也只把它當成一個新興宗教，或者像今天的台灣一樣，當成荒誕不羈的笑話來看。這樣，我們還能單純的嘲笑如來宗嗎？

▍用關懷代替嘲諷，別引發更大的社會對立

妙禪的出現到壯大，其實體現了當代社會的疏離感，大家自身的苦痛低潮無法得到抒發。幾乎每個妙禪信眾都有一樣的見證台詞：「師父在我最低潮時撫慰了我。」也就是因為這種憂鬱低潮在整體的社會架構下無法宣洩，讓這種販賣群體安慰的直銷行宗教組織興起，讓渴望被愛，希望被安慰的人找到出路。

我們要祈禱：妙禪是一個只想要跑車的俗家人。如果他想要的不只是跑車，那我們就要恐懼了。已經擁有數萬願意犧牲性命也要護持師父的妙禪如來信眾時，如果又有更大野心在妙禪心中升起，那可能後果是非常嚴重的。

現在社會一面倒的嘲笑妙禪組織，只會讓這些信徒更加脫離社會。核心的成員可能會在這樣的內外對立中更加依附妙禪，到一個臨界點，或許還會出現極端的護教行為，讓業力真正引爆。

我們如果真的要改變這個情況，是要好好的關心身邊的朋友，傾聽自己所愛的人的苦痛，讓他們得到安慰，邪教才不會趁虛而入。而面對已經深陷其中的朋友，千萬不能鄙視跟嘲笑疏遠，這樣只會讓這個組織向心力更加強大，要傾聽陪伴，讓他們找到生命真正的出口。

我們的社會出現問題了，我們應該一起解決。

（作者為正在尋求解決之道的修行者）

之前我住在松江南京站附近，馬路邊時常看到一群人排著隊等入場，他們身穿紫衣，上面印了個「禪」字，原本心裡只想：學禪幾時變得那麼熱門？直到這陣子妙禪弟子送名車的事件爆發，我才對紫衣人的身分恍然大悟。

上網看了他們舉辦的慶生法會，放眼望去一片祥和歡欣，在這邊不分貴賤，一律穿著紫衣唱著詩歌，人人都是師父的好孩子；即是烏托邦、更像一個大家庭。我有點理解為什麼這麼多人喜歡這個環境。試想，在這個大家庭中沒有算計與評價，可以全然被這麼多夥伴關心接納，生活中的迷惘在師父的開釋後消失無蹤；再加上師父能展現神蹟，幫弟子逢凶化吉。只要感恩師父、讚嘆師父，就不須再擔心受怕、一切都沒有問題了。

這是家庭的完美替代品。在這兒，人們彷彿回到無憂無慮的小時候，當時我們總覺得爸媽好偉大，沒有什麼是他們辦不到的，孩子只管放心地被守護著。而長大後，這一切逐漸變了調，不再有人能守護自己，於是人們焦慮、迷惘與孤獨，直到遇見了師父。

▍層出不窮的狂熱宗教

我並沒有親身與「佛教如來宗」接觸的經驗，因此也不希望自己太武斷地給予評判。姑且不論該宗是好或壞，但至少在團體動力上，與其它狂熱宗教有類似的部分。

翻開心理學教科書，我們知道人是從眾的動物，團體的力量如此之大，讓我們會放棄原本深信不疑之事，和大家一樣轉而擁抱「真理」。狂熱宗教最懂得利用這般的團體動力，例如日本造成地鐵沙林毒氣事件的真理教、加州39人集體自殺的天堂之門教等，教徒們為了高尚的目標而殉身，或相信死亡會把自己帶到更好的地方。而歷史上最駭人聽聞的，莫過於瓊斯鎮人民聖殿教的集體自殺事件，居然有超過900人聽從教主Jim Jones的話服毒自盡。

這些狂熱宗教最大的共通點，就是都有個全知全能的領袖，像是自稱明太祖轉世，即將成為世界之王的麻原章晃，或是自稱神的化身，能取出癌症腫瘤（其實是用雞的內臟假冒）的Jim Jones，他們的過人之處除了在其神力外，更重要的，他們提供信眾另一套嶄新的世界觀，讓人們得以跟隨。

這似乎意味著，人們原本所抱持的世界觀並不好，因此亟需更好的來代替。那麼我們這些現代人究竟抱持著怎樣的世界觀？關於這點，沒有人比社會心理分析學家佛洛姆說得更透徹了。

▍與拯救者融合的渴望

佛洛姆，以及其他存在主義心理學家都認為，當人被母親生下來，發現自己被孤零零地拋擲在世上，與所有人分離，一切沒有既定的規則與意義，那會產生極大的孤獨感與焦慮，而這是人們窮其一生都想逃離的。

古代的人沒有太多自由，階級流動十分困難，多數人為了餬口需要終日耕作，活著的目的就是養家活口，一切都聽從上天、或者上天所指派的國王之旨意，人生因此簡單許多，或許他們根本沒想過人生意義這種奢侈的問題，甚至也感受不到自己的不自由。

而在工業革命之後，隨著資本主義與民主制度的盛行，人因此得到更多自由了嗎？佛洛姆認為並非如此，少了外在權威的壓迫後人並沒有更快樂，因為我們成為自身的壓迫者。

資本主義給了人們明確的追求目標──競爭、累積資產，追求所謂的「成功」。為了讓自己卓越、優秀，人必須鞭策自己辛勤工作、變得有競爭力；此外為了討人喜歡，還要壓抑自己的本性，不能生氣沮喪、怨天尤人，要「正向」、和和氣氣的──人連做自己的權利都沒有。

換句話說，大家都在玩一個很辛苦的遊戲，而且十分投入。雖然遊戲有清楚的規則，但多數人仍是焦慮的，因為和他人相比，自己永遠都做得不夠。台灣社會正彌漫著同樣的焦慮，在頂天高的房價面前，低薪的人們變得好渺小；即便自己的資本已經在平均之上，甚至錢已經花不完了，多數人仍然投身這場遊戲不可自拔。

為什麼人無法不玩呢？因為大家都在玩。想一想我們從小到大被教導的，要用功讀書，將來才能夠成功、上進會被讚許，而懶惰等同於罪惡……，當經濟發展成為全人類的目標，要和別人不同需要極大的勇氣；而且更重要的，如果不玩這個遊戲，那人生應該何去何從？

此時師父給了我們答案，原來活著不需要那麼堅強辛苦，也不需要參加這些充滿焦慮的競爭，這些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修行與平安喜樂、重要的是成佛與抵達淨土。於是人們終於找到了真理與同伴，有了共同奉獻的目標，彷彿重獲新生。

到後來，真理什麼的也不是重點了，因為師父就是真理。畢竟如同父母般有血有肉的人才能提供溫暖與保護，而非抽象的概念。所以人們投入了師父（拯救者）懷抱，自身不再重要，拯救者成為生活的重心。要聽從師父的旨意、讓師父法喜，因為與拯救者融合的感覺真好，再也不需孤獨害怕了。

▍妙禪有什麼不對嗎？心理諮商又有什麼不同？

每每遇到類似的事件，親友總是笑稱這些都是我的「潛在市場」；的確如果妙禪的收費合理，目標也都是幫助人減緩焦慮，過得更幸福快樂，那又有什麼不對呢？心理諮商不也一樣嗎？

不可否認，兩者確實有相同之處。我的工作經驗讓我知道，人在內心深處總期待著有人能拯救自己，尤其是脆弱徬徨時，很多時候心理治療師便成為個案投射的對象，於是心理諮商成為生活的重心，滿腦子都在想著治療師，甚至產生愛戀的感覺，專業術語稱之為「移情」。別誤會，這並非治療師在操弄人心，而是求助者本身內心的投射，也就是說；是求助者自己讓治療師成為如此至高無上的存在。

然而，心理治療與狂熱宗教間有許多關鍵性的差別，例如「界線」，這類宗教團體為了達成強烈的凝聚力，會不斷鼓勵信眾投入時間精力甚至金錢；然而心理治療師並不希望諮商成為個案生活的替代品，因此只在有限固定的時間、空間下會談。

更大的差異在於目標。與妙禪相反，諮商的目標並非要求助者全然盲目地崇拜治療師，而是鼓勵求助者了解自己，進而成為自己生命的主人。這並不容易，因為面對自己等同於面對大量的焦慮與悲傷，亦可說是良藥苦口，此時治療師扮演了照顧者的角色，傾聽並接納當事人的痛苦，久而久之，當事人也能接納與撫慰自身的痛苦。

簡單來說，心理諮商有點像是陪伴求助者重新「長大」的過程，讓人最終得以擁抱伴隨人生而來的焦慮及痛苦，並且能自由地做出屬於自己的選擇，決定如何去過僅此一次的人生。

諮商時常不是平安喜樂的──我的個案恨我，當他們經驗到過去的創傷而痛苦時；我的個案感到生氣，當我拒絕她親手所做的便當時；我的個案悲痛萬分，當諮商即將結束，要面對分離時……我無法幫他們把痛苦帶走，因為這本來就是人生的的一部分，我能做的是幫助人們面對並理解痛苦。

人的存在是如此孤獨且欠缺意義，我們注定要不斷面生離死別，乃自於自身的死亡。許多深思過人生的智者，如尼采、叔本華與海明威等都曾感到無比痛苦，甚至幾近瘋狂邊緣。

唐吉軻德的作者塞萬提斯問：「你要當個瘋狂的智者，還是健康的笨蛋？」

你會怎麼選擇？